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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臘悲劇》:一個文明可以靠過去被尊敬,但只能靠現在被談判

手稿插畫〈承重〉:一列柱廊的立面。頂上一排均勻的細箭頭是均布載重,下面五根柱子站在同一塊台基上。楣樑是水平的,但五根柱子不一樣高——只有最左邊那一根真的頂到樑,其餘四根的柱頭與樑底之間各有一道縫,由左而右等差放大,四塊空白排成一道階梯;一條細虛線穿過五個柱頭的頂面,證明那是一條直線、是規則而不是意外。全圖唯一的赭紅是一條連續的傳力路徑,從楣樑最右端沿著樑一路往左收、越走越粗,在唯一接觸的那根柱子上方轉九十度鑽進柱身,一路下到台基裡面為止——因為那塊石頭已經被壓凹了
〈承重〉
這篇的段落5 段

從一座島上的四百九十八個盲人說起

二〇一二年三月,希臘衛生部把稽查員派到伊奧尼亞海上的贊金索斯島。

那座島上大約有四百九十八個人正在領盲人津貼。查下去,真正看不見的大約六十人。

這個故事後來去了很多地方。它上了英國、德國、美國的頭版,被引用了好幾年,在那段時間裡它幾乎變成一整個國家的縮寫。它也是安傑羅士這本書的開場。

我想把另一個數字放在它旁邊。

根據經濟合作暨發展組織的統計,希臘的年平均工時長年是全歐盟最高的一個——大約一千八百八十小時,德國大約一千三百三十小時。危機最深的那幾年,希臘的數字還要更高。

這個數字沒有去過任何地方。

兩件事都是真的。差別只在於,其中一件被重複了幾千次,另一件沒有。

「希臘人自己揮霍掉的」這個說法是怎麼來的

它有非常硬的事實基礎,這點必須先講清楚。

二〇〇九年十月,新上任的政府宣布前一任申報的財政赤字是假的——原本說的是百分之六上下,實際上要改成百分之十二點五,歐盟統計局最後定案的數字是國內生產毛額的百分之十五點四。更早之前,二〇〇一年高盛替希臘做了一組換匯交易,把外幣債務換成歐元,讓一筆實質上的借款不必計入官方負債——當年被藏起來的規模一般引用約二十八億歐元,到二〇〇八年這筆安排的帳面價值約五十四億歐元。再加上拉加德名單那兩千零五十六個瑞士帳戶、二十四到二十七個百分點的地下經濟——每一項都查有實據。

安傑羅士這本書就是沿著這條線寫的。他一個地方一個地方跑:贊金索斯島、雅典北郊沒有申報的游泳池、金色黎明的選區、被政治恩庇塞滿的公家機關。他的功夫在於把抽象的危機還原成看得見的人和看得見的地方。

但我想先誠實地放一句:這本書用的方法,本身是有爭議的。

《科克斯書評》在介紹這本書的時候,引述了它的一項判斷:逃稅「比任何單一因素都更是希臘財政困境的原因」。這是一個很強的主張,而它不是共識。另外一套解釋認為,這場危機主要是歐元區的設計造成的——克魯曼把它描述成一個國際收支問題:歐元誕生之後資本大量往南流,南歐被高估,而一旦信心崩掉,加入歐元的國家不能貶值、不能有自己的貨幣政策,所有調整只能壓在減薪和撙節上。

更難反駁的是國際貨幣基金自己說的話。二〇一三年一月,布蘭查德與雷伊的工作報告(WP/13/1)承認,他們先前使用的財政乘數大約是零點五,而金融危機期間的真實值落在零點九到一點七之間——也就是說,撙節對經濟的傷害是他們原本估計的兩到三倍。 二〇一六年七月,基金的獨立評估辦公室再出一份報告,檢討自己在歐元區危機中的角色。另外,柏林歐洲管理科技學院的研究指出,前兩輪紓困裡真正進到希臘政府預算的只有約九十七億歐元,不到百分之五,其餘大部分回到了法國與德國的銀行。

我要再誠實一次:「這類報導文學會強化刻板印象」這句話,是我自己的判斷,不是我在任何一篇針對這本書的書評裡讀到的。我查不到有哪一位評論者指名批評過安傑羅士這一點。但我把它寫在這裡,因為它影響了我讀這本書的方式。

一個一個蒐集來的醜聞,沒有一件是假的。它們加起來,卻會長出一個證據撐不住的結論。

我從這本書帶走的三件事

安傑羅士沒有把這些整理成方法,以下是我自己歸納的。

  1. 分辨「真的」跟「全部的」Which One Travelled

    一個故事是真的,跟一個故事是全貌,是兩件事。

    不是贊金索斯島那件事是抹黑。

    而是它是真的,四百九十八個人領津貼、大約六十個人真的看不見。同時,希臘的年工時是全歐盟最高。兩個都是事實,但只有一個旅行到了全世界。該問的不是哪一個是假的,是誰決定了哪一個會被重複。

    難在你自己也比較想轉發第一個。

  2. 講話的力度來自你的帳Leverage Is a Balance Sheet

    在談判桌上,讓人讓步的不是你的來歷。

    不是我們給了世界民主與哲學,他們應該尊重我們。

    而是二〇一五年七月五日的公投,六成一的希臘人投下反對。八天後,總理簽下了比公投否決的那一份更嚴苛的第三輪紓困。那不是民意不夠強——那是銀行已經關了、提款機每天限額,民意當時不在任何一張可以拿上桌的表上。

    難在你最需要相信那份光榮的時候,正好就是它最幫不上忙的時候。

  3. 分攤要落在格子裡Write It Into the Schedule

    沒有寫成數字的分攤,等於沒有分攤。

    不是「我們會展現團結。」

    而是二〇一五年九月歐盟通過兩項決議,要從希臘與義大利遷移十六萬人。兩年後方案到期,真正被遷走的大約兩萬兩千人,約一成四。二〇二〇年四月歐洲法院判定匈牙利、波蘭、捷克拒絕參與違法——那已經是方案結束兩年半以後的事。

    難在把團結寫成配額聽起來很難看;但沒有配額的團結,過去十年的執行率是一成四。

三張裡最難的是第二張。第一張和第三張是分析,你在旁邊看就做得到;第二張要一個人在最難堪的時候,親口承認自己最驕傲的那件事在這張桌子上不算籌碼。

而這也是這本書真正沉重的地方。它寫的希臘,一邊在跟債主談判,一邊在為一個國名爭執了將近三十年,一邊把對德國的戰爭賠償請求估到兩千七百八十七億歐元——那筆請求包括一九四二年被佔領當局強迫貸出的四億七千六百萬帝國馬克,在道義上幾乎無可辯駁,而德國以一九九〇年的《二加四條約》認定此事早已了結,數字一步也沒有動過。

從醫療的角度,我讀到的是什麼

歐盟的都柏林規則寫的是:負責一個人的庇護申請的,是他第一個踏進去的那個成員國。

這條規則在紙上看起來完全中立。它在實際上的意思是:地圖上位置靠外的那幾個國家,扛全部。二〇一五年有大約八十五萬七千人從海上進入希臘。二〇一一年一月,歐洲人權法院在 M.S.S. 一案裡判定比利時把一名庇護申請人送回希臘本身就違反《歐洲人權公約》第三條——因為希臘的收容條件已經差到那種程度。這條規則的設計沒有變,只是大家心照不宣地不再執行它的遣返。

我讀到這裡的時候,想到的是我們醫院的班表。

醫療現場有一條一模一樣的規則,而且從來不需要寫下來:誰第一個看到那個病人,誰就負責。 急診接到的、值班時段進來的、剛好那一床空著的,就是你的。這條規則同樣看起來中立,同樣在實際上把負擔壓在同一群人身上——急診、最年輕的住院醫師、還有那個不會拒絕轉診的科。

醫院也開過很多次「大家一起承擔」的會。我的經驗是,那句話如果沒有落進班表的格子裡、沒有變成一個誰都查得到的數字,最後扛的一定還是最靠近病人的那一格。這跟歐盟十六萬人的配額是同一件事:不是不願意,是根本沒有碰到。

但這套「量化分攤」的辦法被制度用壞的時候,會長成另一個樣子。

歐盟今年六月生效的新庇護公約,把「不收人」明碼標了價:每拒絕接收一人,繳兩萬歐元。這是一個進步——至少不再是空話。但它也打開了一扇門。醫院裡對應的東西我們都很熟悉:排不出班就開加班費、找不到人就外包、值不完就補休。錢付出去了,制度覺得自己處理過了,可是實際在扛的還是原來那群人,只是現在他們連抱怨的位置都沒有了,因為帳面上已經補償過。

把責任標上價格,最大的風險是有人發現價格比責任便宜。 這句話的對象是制度,不是那個簽核加班費的人——他多半也知道,只是他手上能動的只有那一欄。

所以如果要我用一句話總結這本書:

一個文明可以靠它的過去被尊敬,但只能靠它的現在被談判。這兩件事會出現在同一張桌子上,但它們從來不是同一件事。

值得讀嗎

值得,但請把它當報導文學讀,不要當經濟分析讀。

它最好的地方是現場感。危機在新聞裡是幾個百分點——失業率百分之二十七點九、青年失業將近六成——在這本書裡是一座島、一個眼科醫師、一個在二〇一二年拿下百分之七選票的政黨,以及那個政黨在二〇二〇年十月被法院認定為犯罪組織。這些你在任何一份總體經濟報告裡都讀不到。

它最危險的地方也是現場感。一個接一個的醜聞讀下去,你會在不知不覺中得到一個結論——「他們自己活該」——而這個結論,是這本書自己的證據撐不起來的。

如果時間有限,我會建議讀贊金索斯島那一章、金色黎明那一章,還有談移民與邊界的那幾章。

然後,把書闔上之前,去查一下希臘的工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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