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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習醫生》:撐下去是對的,但撐的是重量,不是痛苦

手稿插畫〈降伏〉:一張材料試驗的應力—應變圖,座標紙的格線、原點與刻度都畫了出來。一條赭紅的載重線從原點沿著筆直的彈性段往上爬,越過那個標了記號的降伏點之後開始平掉,然後在高處折返、沿著與彈性段平行的方向卸載下來。它沒有回到原點,橫軸上留下一段量得出來的永久應變
〈降伏〉
這篇的段落5 段

從一張我想不起來的臉說起

我當實習醫師那一年,最想走的那個晚上,不是最累的那個晚上。

最累的那次我記得很清楚。連著三十幾個小時沒有躺下來,最後是站在換藥車旁邊睡著的。那種累是身體的事,睡一覺就過去了。

最想走的那一晚其實很平靜。我在值班室打病歷,打到一半停下來,發現我想不起來 12 床長什麼樣子。我背得出他的心跳、血壓、早上那管血的數值、他明天要通哪一條血管——但我想不起來他的臉。

那一刻我很清楚地知道:我進醫學院,不是為了變成這樣的人。

後來讀到裘哈爾這本書我才明白,那不是我的問題。那是這套訓練的預設值。

「實習」為什麼會被設計成一場入會儀式

裘哈爾的來歷很特別。他先在柏克萊拿到實驗物理博士,覺得那份工作離人太遠,於是回頭去唸醫學院,一九九八年進紐約醫院當內科實習醫師。這本書就是那一年的日記,副標寫的是 A Doctor's Initiation——不是訓練,是入會儀式

這個詞選得很準,因為這套制度本來就是那樣設計的。

現代的住院醫師訓練是威廉.霍斯德(William Halsted)一八八九年在約翰霍普金斯建立的,仿的是德國模式。residency 這個字是字面意思:受訓的醫師住在醫院裡,隨時待命,而且霍斯德要求他們在受訓期間不能結婚。他確實留下了幾件很好的東西——分級的責任、明確的年限、最後一段獨當一面的時期。在他之前,外科訓練是一連串沒有終點的師徒關係。

然後是那個很少被一起講的部分:霍斯德本人終身是古柯鹼與嗎啡成癮者。他是在研究局部麻醉的時候拿自己當受試者染上的。

也就是說,那個把「隨時待命」寫進制度裡的人,自己是靠藥物撐著的。這不是拿來嘲笑他——他掩飾得很好,而且他是個了不起的外科醫師。這只是說明一件事:「人可以長期不休息」這個假設從來沒有被驗證過,它只是被一個特例活了出來,然後變成了標準。

一九八四年三月,十八歲的莉比.齊恩(Libby Zion)因為發燒和躁動住進紐約醫院,六個多小時後心跳停止死亡。直接死因是兩種藥的交互作用,但照顧她的是一位住院醫師和一位實習醫師,主治醫師整夜沒有到場。她的父親是《紐約時報》的記者,他要求調查,這件事最後長成了貝爾委員會,以及一九八九年生效的紐約州 405 條規:一週不超過八十小時、單班不超過二十四小時。二〇〇三年,ACGME 把八十小時推到全美。

這裡有一件事值得停下來看一眼:裘哈爾一九九八年實習的地方,就是十四年前齊恩死掉的那家醫院,而且他已經是被 405 條規保護過的那一代。 他還是被輾過去了。

但我想先誠實地放一句:「痛苦才會成長」這個說法是有爭議的,而且爭議的方向跟大部分人以為的相反。

減工時這件事後來被兩個大型隨機試驗檢驗過。FIRST(外科,《新英格蘭醫學期刊》二〇一六年)和 iCOMPARE(內科,二〇一八、二〇一九年)分別把幾十個訓練計畫隨機分成「彈性班」與「標準班」,結果在病人的三十天死亡率與重大併發症上,彈性班不劣於標準班。二〇一七年,ACGME 因此取消了二〇一一年訂下的「實習醫師單班十六小時」上限,讓班表回到二十四小時。

很多人把這組數據讀成「所以苦是有用的」。它不能這樣讀。

那兩個試驗比的是長班對短班,兩邊都在八十小時的天花板底下,而且被換掉的最大變數其實是交班次數——班切得越短,病人被交手的次數越多,而交班本身就是出錯的地方。所以那組數據誠實地能講的只有一句:把班切短,並沒有自動讓病人變安全。 它從頭到尾沒有回答「痛苦有沒有教會你東西」。

iCOMPARE 另外量了一件事,反而比較接近答案:彈性班的實習醫師,睡眠時數沒有明顯比較少,但他們自己回報的教育品質與身心狀態比較差

制度證明的不是「苦有用」,只證明了「少苦不會自動變好」。這兩句話差很遠,而中間那段差距,是二十年來很多人拿來說服自己的東西。

我從這本書帶走的三件事

這本書是一年份的日記,沒有整理成任何口訣。以下三件事是我自己歸納的。

  1. 給想走的念頭一個日期Date the Doubt

    決心不是開始那天下的,是想走那天下的。

    不是我都走到這裡了,現在放棄多可惜。

    而是把「這件事錯了」和「我現在很累」分開記下來,各自標上日期。裘哈爾整個實習年都在寫日記——這本書就是那本日記——所以他不是在凌晨四點決定人生,他是讓念頭累積到看得出形狀為止。同一個念頭寫了半年還在,那是判斷;只在值完班的那個早上出現,那是累。

    難在這兩種念頭在凌晨四點長得一模一樣,而且都很有說服力。

  2. 分清楚重量和折磨Carry the Weight

    讓人長大的是責任,不是痛苦。它們只是剛好同時到。

    不是我當年就是這樣熬過來的,所以這是有用的。

    而是對每一件苦問一句「把這個拿掉,這件事還學得到嗎」。手上有一個病人、而且只有你能決定——這個重量拿不掉,拿掉就沒有訓練了。連續三十六小時不能睡、被吼、半夜找不到人問——這些拿掉了,那個重量還在原地。

    難在撐過來的人會把兩者記成同一件事。痛苦是他付出去的代價,承認它沒有用,等於承認自己白付了幾年。

  3. 還在裡面的時候就說Say It While You're Still Inside

    撐下去和不出聲,是兩件不同的事。

    不是等我熬出頭、有了位子,再回來改這些。

    而是裘哈爾是在實習的那一年投書《紐約時報》的,不是三十年後回頭寫的。他因此被醫院的行政單位盯上,日子更難過——但那篇東西之所以有分量,正是因為他人還在裡面。等你出來了,你就變成「當年也是這樣過來的人」,你講的話會自動被歸到另一邊去。

    難在出聲要付的是當下的代價;沉默的成本要很多年以後才看得到,而且不一定算在你頭上。

三張裡最難的是第二張。

第一張只是一個習慣,找個地方寫下來,不花什麼力氣。第三張是勇氣,很貴,但至少你知道自己在付什麼。第二張最難,因為它要你去翻自己的帳:你得把自己吃過的苦拿出來一項一項看,然後承認其中有一部分,只是被浪費掉了。

這件事對愈資深的人愈難。一個人熬了十年,那十年是他的一部分;你要他承認其中有三年是白熬的,那已經不是在討論制度,那是在動他的人生。所以最反對改工時的,常常不是管錢的人,是前一代撐過來的人——而且他們是真心的。

從醫療的角度,我讀到的是什麼

我現在是那個排班的人了,所以這本書讀起來不太舒服。

先講我確定拿不掉的那個東西。開心臟有些判斷是沒辦法用講的教會的:體外循環要不要上、瓣膜修得起來還是該換掉、什麼時候該停手。這些判斷要在「後果會落到你頭上」的狀態下做過幾次,才會長出來。一個人如果每次上刀都知道後面一定有人接住他,他學到的是技術,不是判斷。這個重量我拿不掉,這就是訓練本身。

但我也看過這件事往反方向長。

一個科裡人力不夠的時候,「年輕人要多磨」會變得非常好用。它把班表上的一個缺口,重新命名成一場修練——問題就從「我們少了兩個人」變成「你的抗壓性夠不夠」。前者要編制、要錢、要跟上面吵架;後者只要一句話,而且講的人聽起來還很關心你。這不是哪一個主任壞,是一個制度只要能把結構性的短缺翻譯成個人的修養,它就會愈來愈依賴這個翻譯。

辨認的方法其實很簡單,這是我從這本書學到的:看那個苦的旁邊,有沒有一個責任在配它。

真正的訓練,苦的旁邊一定有對應的責任——你多值那一班,是因為那床病人的決定要由你來做。當苦跟責任脫鉤、當你多出來的那幾個小時只是在補一個人力的洞、當那件事換成任何一個人來做結果都一樣,那就不是訓練了,那是勞動。

裘哈爾書裡最刺的一段,不是他寫自己多累,是他發現自己開始照著食譜看病:把病人化約成一串數值、一套流程,因為那是那個速度底下唯一做得完的方式。

那正是我當年在值班室裡想不起來 12 床那張臉的原因。不是我不在乎,是那套節奏不允許我在乎——而它把「不在乎」偽裝成了效率。

你熬過的那幾年,有一部分讓你變成現在的醫師,有一部分只是被用掉了。分不出來,你就會把它原封不動地交給下一個人。

值得讀嗎

值得,但請把它當一本日記讀,不要當勵志書讀。

這本書的力氣在它的時態。裘哈爾寫的是「當下」——他還不知道自己會不會留下來,所以那些懷疑是真的懸在那裡的。絕大多數的醫療回憶錄是回頭寫的,而回頭寫的人已經知道結局,於是每一段苦都自動變成了鋪陳。這本沒有。

它也不給你答案。他最後留下來了,後來成了心臟衰竭的專科醫師——但整本書並沒有因此宣稱「你看,撐下去就對了」。他只是把那一年攤在那裡。

如果時間有限,讀前三分之一,也就是他剛進醫院、還沒學會保護自己的那幾個月。那幾章最不好看,也最有用。中段的病例可以跳著看。

我自己讀完的結論是:我要重新檢查我開給年輕人的那幾張班表。 不是每一張都要縮短,而是每一張我都要能回答一句話——這一班的重量是什麼。如果我答不出來,那它就只是一個洞,而我剛好找到了一個人來填。

撐下去是對的。但要先弄清楚,你撐的是那個重量,還是只是那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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